喀纳斯到白哈巴,乘景区车,约五十分钟。行前要先办好边防证。
白哈巴村静卧在阿勒泰地区哈巴河县的最西北角,落在祖国版图雄鸡的尾尖之上,“西北第一村”的名号由此而来。
石碑和哨所
我们住在老村,沿公路缓步前行,见一黑色的大石立在路边,“白哈巴”三个白色大字正中镌刻,右侧一行小字“西北第一村”,左侧一行是蒙古文。只是供游人打卡的石碑,排队合影的人依然络绎不绝,我们便先移步一旁。
石头旁边,便是“西北第一哨”。铁丝网圈出一方区域,哨塔巍然矗立,国旗在塔顶迎风舒展。彼时哨所院内不见人影,四五匹骏马在旁边围栏里,毛色油亮,昂首挺胸,步态从容,和村里那些拴着绊绳、低眉顺眼的马截然不同。老赵感慨:“军马的气质,到底不一样。”

马路对面两百米处,一道铁丝网横亘草坡。当地人抬手一指:“那就是边境线。”边境线一路蜿蜒,在村公示栏看到,边境线有四十多公里长,边民四百零八人,护边员六十八人,“一个牧民就是一个哨兵,一顶毡房就是一座哨所”。戍边将士与当地牧民,共同骑马巡查边境一线,守护这片山河安宁。
乘坐公交继续前行,三个新村沿着山坡铺开,一排排崭新的木屋,鳞次栉比。新村外的停车场,停满外来车辆——它们不被允许进村,像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挡在外面
图瓦人的木屋
白哈巴的木屋,藏着图瓦人最质朴的山居岁月。传统木楞屋极具特色,四壁皆由整根原木垒砌,木头缝隙间填满细密干苔藓,防潮御寒、稳固结实;屋顶是陡峭的等腰三角造型,适合北疆多雪的气候,古朴又坚韧。这些木屋,已逾百年。
只是原汁原味的老院子已然不多,老屋墙体木头历经风雨,泛着深沉的黑褐色,低矮敦实、古韵十足。有两处院门横木上,系着红、黄、蓝、白、绿五色哈达,被岁月的风扯得旧了,却依旧盛满图瓦人独有的仪式感与虔诚。

多数老屋和院子都被租借,翻新改造为特色客栈。这些房子,依旧保留着三角木屋的外形,内部设施现代舒适。只是少了原始山野的朴拙。但这无疑也改善了当地人的生活,激发了活力。
民宿的名字各有韵味。引人注目的“骑士山庄”“黑骏马”,带着蒙古人的粗犷彪悍。
还有一处叫“三百所”的,门口立着一块赭红色牌子,铭牌上镌刻着元代名相耶律楚材的诗句:“谁知西域逢佳景,始信东君不世情。圆沼方池三百所,澄澄春水一时平。”相传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西征途经阿勒泰,见此间山野湖泊星罗棋布、春水澄澈,便留下千古佳句。民宿由此得名,将山野湖沼的诗意,悄悄藏进每一栋隐于林间的木屋之中。
暮色中的村庄
晚上九点多,我们登上民宿附近的观景台。层层木阶向上,视野豁然开阔。一座座小木屋散落在林间,夕阳为整座村落蒙上一层粉橘色的薄纱。山坡,树林,木屋都抹着一层浅浅的金粉,如梦如幻。
九点四十分,遥想内地夜幕沉沉,这里的太阳还悬在山边,露出半张浅白的脸,边缘晕开淡黄的光晕,一点一点缓缓沉落,最终隐入群山背后。暮色四合,村里灯光次第亮起,新村那边灯光点点,和天边残留的淡橙色遥遥呼应。

从观景台下来,迎面遇上晚归的牛群,一头母牛哞哞叫唤,似在呼唤小牛。脑里闪过诗句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牧人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”
路上传来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,竟然还有游客趁着夜色骑马闲游。
清晨的牛马
翌日八点半,村里尚在一片静谧之中,偶尔听到哞哞的牛叫,恍如穿越童年温柔的岁月里!走出房门,晨光里,十几头黄白相间的奶牛排着队,沿着公路大摇大摆地晃荡。无人看守,领头的那头黑白公牛耳朵上戴着闪亮的物件——大约是定位器,它步履从容,颇有将军巡营的气派。

牛群在一处铁门前被拦下。保安挥着长棍把它们赶开,原来是边境管理所,旁边挨着幼儿园和小学。牛们懵懵地折返,又沿着来路慢慢踱回去。
路上又遇见六匹马。五匹的脚踝上拴着绊绳,只能小步跳着走,只有一匹行动自如。它们走走停停,见草就啃,后来堵在一户院门前吃得起劲。三个小姑娘不敢惊扰,只好静静等候,低声讨论为何要给马拴绊绳,其中一个说:“我昨天问牧民了,不绑的话,它们跑起来就抓不住了,万一跑到哈国去咋办?”
也对,边境线就在两百米外。我心中恍然,马有马的辛苦,牧民有牧民的无奈。
几匹马又走到一个院子,院子青草甚茂。可院子的主人出来,挥着手把马群赶开。一群牛马四处游荡,晃悠悠到处找草吃。
放眼看去,草地被一片片新房子蚕食,牛马低头找食的路越来越窄。人畜之间,人似乎总是赢家。可圈走了草场、盖满了木屋之后,那份原始的宁静,也在一点点消散!
孤独树与边界峡谷
十点多,和约好的巴拉罕碰头,驱车前往空中草原。
巴拉罕是我们的司机兼导游,哈萨克族。四十不到,两个孩子的父亲。戴着一顶鸭舌帽。身形壮实。他的普通话不流畅,但不影响交流。他一直彬彬有礼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这几天同行,他随身带着他的冬不拉,帐篷,还有妻子亲手为他做的浓稠酸奶,一大袋喷香的包尔萨克。他衣着干净利落,车子也打理得一尘不染。
那棵网红孤独树,远远立在草坡上。它是古老的一棵落叶松,树干苍老粗粝,上部许多枝桠已经枯槁,唯有中段生出一簇鲜活翠绿。旷野之上,独此一树,背后是蓝天白云,辽阔空旷。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中,张凤侠靠在树下,望着流转山河,感慨:世界斗转星移,只有它不曾改变。

当李文秀质疑自己是否有用时,张凤侠又说,“你看看这个草原上的树啊,草啊,有人吃有人用,便叫有用。要是没有人用,它就这么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,自由自在的嘛。”
古树一夜成名,它牵动着万千观众的心绪,人们慕名而来,只为一睹它的风姿。一千个游客,便有一千棵孤独树,每个人读到的,是属于自己的那份心境。
古树不远,是层层叠叠的泰加林。它红了,似乎不再孤独。但孤独也好,网红也罢,只是人们一厢情愿地定义。它只管自由地伸展,自在地呼吸,做草原上的一棵树而已。

中哈边界大峡谷的观景台上,立着一块字迹斑驳的石头,“中哈边界大峡谷”几个红字已经有些模糊。往下看,谷底一条蓝色小河蜿蜒,两岸绿树葱茏;再往远处,却是一重重光秃秃的荒山,只有山脊上种着一排整齐的树,像秃顶之人特意梳拢的几缕头发——大约是防护林。铁链栏杆外不远,就是那道熟悉的铁丝网。

一个女孩靠在栏杆上拍视频,分享边境独特的风光。铁链上挂满了许愿卡,“希望能考上内初班,考上内地的大学!”“希望天天放假,没有作业!”——孩童的愿望总是天真直白,朴素又滚烫。
离开峡谷,踏上归程。途经布尔津,参观那座造型别致的塔桥,路边闪过一望无际的向日葵……
时隔期年,脑海里依然出现白哈巴的画面,那些古朴的木屋,空中草原上那棵孤独的树,孩子的许愿卡,而我最惦记的,是那群无人看守的牛和马,几年之后,它们是否悠然自在,漫步在村庄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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